晨光刚爬上屋檐,萧无月推门而出。
他肩上背着布包,斗篷搭在臂弯,脚步沉稳地穿过庭院。昨夜那枚玉简残片已交予青鸾,但他知道,单凭一人之力探查封印,风险太大。线索指向北岭西南,那是一片连猎户都绕道而行的死地,雾瘴常年不散,地脉紊乱,寻常修行者踏入其中都会迷失方向。他可以去,但不能只靠一双眼睛。他特意在袖中藏了数张符咒,以备不时之需。
走到角门处,他停下。
红影一闪,斜倚在墙边。
叶红鸢站在那里,一身火红长裙未换,金线绣的凤凰纹在晨光下微微发亮。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巧食盒,脚上鹿皮靴沾了些露水,银铃无声。见他出来,她抬眼一笑:“小赘婿这么早出门,也不带饭?”
萧无月没答,只将斗篷披上,系好领扣。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路过。”她轻描淡写,“顺路散心,听说北岭那边最近不太平,怕你一不小心把命丢了,顺脚来看看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两息。她笑意不变,眼角微挑,像是真就闲来无事溜达至此。可他知道,叶红鸢从不做无谓之事。她若出现,必有目的。
“你知道我要去哪儿。”他说。
“猜的。”她晃了晃食盒,“你要找的地方,我或许也感兴趣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风掠过院中老树,枯叶翻卷落地。
萧无月终于开口:“不是散心的地方。”
“我也不是来散心的。”她收起笑,声音低了一分,“你一个人进那种地方,活着出来的几率不高。我不信你没想过这一点。”
他沉默。的确想过。那裂缝、石板、幻象,都不是自然形成。能留下那种封印记忆的,绝非普通阵法。贸然深入,随时可能被拖入虚妄,神魂俱灭。
所以他才准备了六枚警讯石,三份路线标记,甚至在地图上画了三条备用撤退路径。此外,他还将一把短匕藏在靴筒中,以防万一。
但他没打算告诉任何人。
“你不怕死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她点头,“但我更怕你死了,没人给我煮醒神汤。”
这话听着像玩笑,可她说得认真。阳光照在她眉间那点朱砂痣上,红得刺眼。
萧无月收回目光,转身迈步。“跟上来可以,别拖后腿。”
“哎,”她在他身后轻笑,“这话说反了吧?”
他们出了城西,沿山道向北岭而去。一路上少有言语。萧无月走在前头,手按罗盘,时不时查看指针偏转。叶红鸢落后半步,看似随意踱步,实则每一步都避开地面松动的碎石与隐蔽裂痕。她目光敏锐,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隐藏危险的细节。
翻过两座矮坡后,林木渐密。空气变得滞重,呼吸间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。鸟鸣早已消失,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吸走了。
“快到了。”萧无月低声说。
叶红鸢没应,只是将食盒塞进他怀里。“拿着,腾出手。”
他皱眉,接过。食盒不重,但温度异常,像是里面装着刚出炉的东西。
“干粮。”她说,“你不吃,我也不会喂你。”
他没再推拒,将食盒放进布包,顺手摸了摸腰间的扫帚柄。那截木头依旧冰凉,毫无反应。签到系统沉寂如常,只有他能感知其存在——此刻尚未激活,说明还未真正抵达“古老遗迹”范畴。
又行半个时辰,山路断在一处断崖前。
崖宽约十余丈,下方深不见底,雾气翻涌,隐约可见断裂的藤蔓垂在岩壁上,早已腐朽。对面是陡峭山壁,一道窄径贴着岩面延伸进去。
萧无月蹲下身,用短刀刮开崖边泥土。土质湿滑,夹杂着灰黑色颗粒,像是烧尽的骨粉。他捻起一点,指尖传来细微刺痛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他说。
“不止一次。”叶红鸢走近,俯身看那条窄径,“踩踏痕迹新旧交错,最浅的不超过三日。幽冥殿的人,已经来过好几趟了。”
萧无月点头。他早料到如此。那块黑色石板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废弃祭坛附近。有人在挖,有人在找,有人在等。
他将扫帚柄甩出,木头末端勾住对面岩缝,轻轻一扯,稳稳卡住。他试了试力道,随即抓绳索攀援而下,足尖在崖壁凸石上轻点两下,跃上对岸。
回头时,叶红鸢正站在崖边,红裙随风轻扬。
她没用绳索,也没借任何外物。
只见她足尖一点,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飘起,裙摆翻飞似焰,空中转折两次,稳稳落在他身旁,靴底未扬起一丝尘土。
“显摆。”萧无月低声道。
“怕你看不见。”她笑。
他不再多言,收起扫帚柄,继续前行。
越往深处,地势越诡异。两侧山壁逐渐合拢,形成一条狭长峡谷。地面裂纹越来越多,有些缝隙中渗出淡灰色雾气,触之冰冷刺骨。萧无月取出一枚警讯石握在手中,石头表面微微发烫,说明周围灵气极不稳定。他暗自警惕,将混沌之力运转至周身要害。
“这些裂纹……”叶红鸢忽然停步,蹲下身,“不是自然形成的。”
萧无月也蹲下。裂纹走向并非杂乱无章,而是隐隐构成某种图案——像是一个被撕裂的符阵,中心缺失了一块。
“阵法崩塌后的余波。”他说,“有人强行破开了外围屏障,但没能完全解除封印,导致地脉失衡。”
“所以才会出现那种幻影。”她抬头,“昨夜你看到的,是封印记忆的残留。”
他没否认。那张灰白的脸、空洞的眼睛、机械挖掘的动作,绝非活人所为。那是被阵法吞噬过的魂魄,困在死亡瞬间,不断重复生前最后一刻。
“我们得小心落脚。”他说,“每一道裂纹都可能是机关触发点。”
两人放慢脚步,沿着裂纹较少的西侧边缘前进。途中,萧无月几次用罗盘探测灵气流向,发现七处节点暗合北斗星位,稍有触碰便可能引动连锁反应。他小心翼翼,每一步都踩得极为谨慎。
走到一处枯河床时,叶红鸢忽然抬手。
“停。”
萧无月立刻止步。
她闭眼片刻,再睁眼时眸色微沉。“东南角,三丈外,有死气。”
他看向那个方向。地面平整,草木稀疏,看似安全区域。
但他信她。
两人绕行枯河床,从西侧迂回。刚走不到十步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回头望去,刚才那片“安全区”地面骤然塌陷,露出一口黑渊,数道铁索从深渊中弹出,交错绞杀,若有人踏足其中,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。
“伪装阵。”萧无月低声道,“利用生机动触发,专杀探路者。”
叶红鸢冷笑:“阴毒是阴毒,可惜骗不过我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她神色如常,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感应不过是随手之举。可他知道,能察觉“死气”的人,绝非常见修行者能做到的。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,像是来自久远岁月的烙印。
但他没问。
有些事,现在还不能问。
又行一炷香时间,前方豁然开朗。
两块巨岩夹峙而立,形如门户。岩石表面布满刻痕,大多已被风化剥蚀,但仍能看出是一个巨大的逆五芒星图案,与昨日所见石板上的符文一致。
门内雾气更浓,呈灰黑色,流动缓慢,像是凝固的油。
萧无月取出另一枚警讯石,捏碎一角。石头内部泛起微光,随即熄灭——这是他与青鸾约定的定位信号。只要他还活着,青鸾就能通过残留能量追踪他的位置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说。
叶红鸢走上前,伸手欲触石门。
“别碰。”他一把拦下。
她回头看他。
“上一章的鬼影还在眼前。”他说,“谁也不知道碰了会怎样。”
她笑了笑,收回手。“你说得对。开门的人,都死了。”
他皱眉。“谁告诉你这个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