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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徐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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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妇人想摇头,但临了又变为颔首。

    谢安宁就知自己生得和善讨人喜欢,得到妇人同意后回头对身后的男人眨了眨右眼,随后推着妇人往屋内走。

    妇人低着头没讲话。

    谢安宁将人推至院中,好奇打量几眼后问:“妇人哪有干净的水可以喝?”

    妇人抬手指了指,不远处水井。

    谢安宁是真口渴了,使唤徐淮南去打水。

    徐淮南上前去。

    谢安宁便坐在妇人身边,睁着好奇的眼问:“刚才我们一路过来都没看见有人,走了大老远才发现这里有一户人家,夫人是一人住在这里吗?”

    妇人摇头。

    谢安宁心怪道,她刚见院中只有妇人衣,没看见别人的,随后便见妇人推着轮椅走至一堆干柴面前掀开。

    在干柴掩盖下是一堆嶙峋的白骨。

    谢安宁脸色僵住,直到唇边递来水。

    青年似没看见那堆白骨,将水壶放至她唇,温声道:“水来了。”

    谢安宁勉强从那堆白骨上移开眼,转而落在徐淮南脸上。

    见他神情无恙,便启唇含住水壶,就着他的手小酌一口。

    等喂她喝完水,徐淮南垂眸塞好木塞,将水壶挂在腰间,回头看着轮椅上的妇人。

    妇人也在看他,但更多的是看他身后护着的少女。

    谢安宁刚往徐淮南身后躲,便听见他开口唤了声。

    “娘。”

    什……什么?!

    冷不丁听见称呼,谢安宁整个头皮发麻,倏然看向前方坐在轮椅上的夫人。

    半边面容烧毁的女人比起方才,此刻眼底的慌张与害怕,而是在笑。

    可她见过虞姿,便是过去十年之久,她仍旧记得被困在章台殿里面的那个女人生得容似祸仙,是男女一见便会发出惊叹,为她痴迷的美人。

    眼前这个女人哪怕面容烧毁一般,但这另外半边脸却是完好无损的,所以哪怕她将完好的脸拼凑一起,也半点看不出绝色在哪儿,就是平平无奇的普通妇人。

    她心里琢磨徐淮南可能不是虞姿的儿子,便见妇人抬手在脸上抚摸,没有修剪的指甲陷入下颌。

    谢安宁睁大眼,亲眼看着从一张毁容脸上撕出藏在下面,长久未见阳光,而显得苍白阴森的美人脸。

    虞姿没看徐淮南,而是盯着他后面的谢安宁,许久没发声的喉咙里发出沙哑难听的唤声。

    “小安宁,长大了。”

    她依旧是美的,眼如秋水,唇似桃花,看谁都似含情脉脉般勾着人,哪怕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,依旧貌美得令她感慨,乃至让她记起幼时的记忆。

    那些年她是真将虞姿当成亲生母亲,哪怕母亲看起来很讨厌她,后来父皇不许她去了,她也会想办法偷偷去看她。

    起初虞姿看见她便出口歹毒,说出许多伤人心的话,她都没放在心上,日复一日瞒着所有人偷偷将吃到好吃的东西,玩到好玩的东西,都会一股脑儿地带过来给她。

    虞姿依旧是讨厌她的,每次都会骂她,时常将她骂得眼泪直流,她还赌气发誓说再也不来了,但说完见她被锁在丹炉旁边,她又觉得可怜,赶紧收了话,乖乖地抱住她手臂,小声捂着她的嘴巴叫‘娘’。

    只是这样偷偷摸摸的日子并不多,后来有一日,她再来找她,父皇忽然来了,她被虞姿藏起来,亲眼看着她对父皇歇斯揭底的骂。

    父皇被惹恼了,便要杀她,狠狠掐着她的脖颈,在挣扎间踢翻炼炉旁边的油灯,火势顺势舔上纱帐,以近乎疯狂的火势燃烧。

    父皇见大火燃起,在惶恐中念叨‘虞姿你疯了,你真的疯了,竟然在房中泼灯油’。

    偏殿的火燃得很快,她在箱子闷得直咳,推开箱子父皇已不知所踪,她刚好看见被她称作母亲的女人在炼丹炉里,像是将要被炼化的仙丹,朝她伸出涂着鲜红丹蔻的手,让她去取放在旁边的糕点。

    她是被吓晕的。

    后来发生什么她不知道,只记得醒时已经回到了公主殿。

    那段记忆是她此生最大的噩梦。

    如今再看见这张里,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,身子忍不住往后退。

    这次有一双温暖的手臂揽着她的后背。

    谢安宁抬起闪烁的眼看着徐淮南,张了张唇,发不出声。

    虞姿看着两人亲昵的姿态,很轻地眨了下眼。

    徐淮南抚摸谢安宁发抖的后背,将她安抚好,回头看向不远处直勾勾盯着两人发呆的女人。

    “娘,多年不见,还记得儿子吗?”

    虞姿没理会他,只盯着谢安宁,还笑着朝她招手:“小安宁过来,到娘这边来。”

    谢安宁抓住徐淮南腰间的布料,踌躇着不敢过去。

    虞姿眼里涌出难过。

    谢安宁见不得女人伤心,下意识松开徐淮南上前,却被他握住了手腕。

    虞姿总算看她旁边的徐淮南,眼神里复杂,更多是害怕。

    徐淮南知她在想什么,没再唤她娘,只是牵着谢安宁的手上前,向她行大礼。

    谢安宁见状也跟着行礼。

    她埋头时听见徐淮南低声道:“虞夫人,晚辈受人所托为你带句话,可要听?”

    虞姿眼神微动,张了张嘴,发出沙哑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听。”

    徐淮南起身看着她的轮椅,“虞夫人可要我帮你推?”

    虞姿摇头,看向谢安宁:“娘的安宁,先出去,娘……有话要听。”

    谢安宁看着虞姿,她虽看似正常,但眼神里透出的目光却与十年前有所不同。

    她点点头,想走,却发现徐淮南还牵着她的手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她抬头。

    徐淮南神情古怪地看着她,没说话,眼里透出想要她留下的神情。

    一人让她出去,一人让她留下,她有些为难。

    最终她悄悄用指腹蹭了蹭他的手心,眨着眼传暗话,也不管他到底听没看懂。

    如她说想,徐淮南没看懂,但看见她灵动的眉眼,缓缓松开了手:“青峰在外面守着。”

    “好,我也去外面等你。”谢安宁留下一句话,又看眼虞姿再转身出去。

    出去后,她还是没忍住附耳贴在门缝上,什么声音也没听见才耷拉着眉眼出去。

    外面的秋光正好。

    谢安宁坐在院门外,双手托腮望着前面的枯黄树叶,想着虞姿和徐淮南。

    这才是真母子。

    她有些羡慕,有些嫉妒。

    但她嫉妒会儿后又想到徐淮南今日的反常,便专心想他,最后得出结论。

    徐淮南竟然是在害怕。

    认识他这般久,她好像第一次从他身上看见如此复杂的神色,站在门外不敢进应该是忐忑,刚才在屋里看见虞姿眼眶都红了,是不是因为想哭,还有,他今日和虞姿相认,找她过来一定是有近乡情怯之意。

    如此一想,她忽然觉得自己嫉妒徐淮南看起来好过分,这分明就和她一样,是可怜的,有娘胜无的别扭孩子。

    好可怜啊,徐淮南。

    谢安宁好心疼他。

    而在她心疼青年此刻在屋内,俊容上复杂的神色已然散去:“虞夫人,他死之前让我找到你,问你一声,当年为何要走?”

    虞姿听完眼神空空,靠在轮椅上无神地望着房梁:“是他嫌我生了孽种。”

    徐淮南便知她会说这番话,脸上并无意外,“他不曾嫌过你。”

    “胡说!”虞姿倏然做直身,盯着他:“若不嫌我,当年答应娶我,怎会忽然变卦?与别的女人风花雪月,他就是因为嫌我!如今还来问我为何要走,他既然如此想知道,何不亲自来问我?”

    她留在徐山水身边诞下孽子,养到记事,这些年他都对娶她之事决口不提,她日日活在困境里,后来徐山水身边出现别的女人,她才受不住离开,岂知被皇帝的人抓起来困在皇宫,这些年她恨所有人,哪怕逃脱后情愿隐姓埋名,也不愿回去。

    现在他竟然让孽子找来,问她当年为何要走?

    虞姿觉得可笑。

    徐淮南看着眼前泪眼含笑的女人,缓缓垂下眼敛。

    “说啊,他怎么不自己来找我,让他来亲自问我啊。”虞姿盯着他笑,“连来也不敢来,他有什么可问的?倒不如不见,我如今过得很好,让他不必打扰我,让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死了。”徐淮南轻声打断她。

    虞姿话音一顿,翻江倒海的情绪在脑中像轻浮的毛发,落得轻飘飘的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她没听懂。

    徐淮南告诉她:“他死了,在你走后,他便一病不起,没过多久便死了,死之前他让我找你,将这句话带给你。”

    “死了……”虞姿很轻地眨眼,泪水无意识从眼眶里滑落,她下意识抬手接住。

    看着掌心上晶莹的泪珠,她恍惚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流过眼泪了,被人囚在宫殿里,被推进炼炉中都没哭过,若干年后竟在流泪,还是因负心人。

    “死了好啊。”她呢喃,“死了也免得我总是恨着想回去找他。”

    她此生最恨的唯四人,徐山水,皇帝,徐淮南,还有曾经的谢安宁,如今最恨的死了,她应该笑的,可心却像破了大洞,只能一声声吐出歹毒的咒骂。

    “就算他不死,我也会回去杀了他的,你以为我不想要回去吗?”她死死抓住扶手,“你看我丢去的腿,我是走不回去了,我回不去了,好在他已经死了,死得好啊,死得……”

    “虞夫人,我还有另外的话。”徐淮南轻声抑制她逐渐失控的话。

    虞姿的声音戛然而止,像个孩子般看着他:“他是不是还留话给我了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徐淮南遗憾摇头:“是我想说的。”

    虞姿眼神黯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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