齿间的花粉
与此同时,沈府花园的星野花丛旁,夜风吹得花瓣轻轻晃动。沈星坐在石凳上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琴弦,半天没弹出一个音。她眉头紧锁,心口像压了块浸了水的石头,闷得发慌,左手腕的胎记一阵一阵发烫,烫得指尖都在发麻。
“又不舒服了?”沈月端着温水走过来,放在她手边的石桌上。“姐。”沈星抬头,眼里藏着掩不住的慌乱,“我心跳得好快。陆野他……会不会出事了?”白天花田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。斧头落下,琴弦崩断,他红着眼吼“受够了”的样子,像细针一下下扎在心上。她当时又气又痛,眼圈瞬间就红了,可沈月那句“我信他”,又像颗种子落进心里,悄悄发了芽。她知道陆野不是那样的人。七次轮回,哪怕次次记忆剥离,次次重新相识,他总会下意识站在她身前。他怎么可能真的背叛?可理智归理智,担心是压不住的。高府是什么地方?高父老奸巨猾,蛊虫阴狠毒辣,他孤身一人潜进去,万一暴露了……沈星不敢往下想。
沈月坐在她身旁,伸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腕上。黑斑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,发烫的胎记稍稍舒缓了些。“别担心。”沈月声音温柔,却带着笃定,“陆野不是冲动的人,他既然敢去,就一定有脱身的把握。我们约定过,只要蛊阵异动,他就往西边撤,我们……”
话没说完,沈月脸色骤然一变。她猛地抬头看向城东高府的方向,眉头紧紧蹙起。“怎么了?”沈星立刻站起身。“能量波动。”沈月语速快了几分,“很强的星野花花粉波动,还有蛊虫反噬的气息。陆野暴露了,高府的守卫正在往西边围堵。”
沈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“那我们快去接应他!”她抓起琴转身就走。“等等。”沈月拉住她,从袖中取出两个绣着星纹的小香囊,递了一个给她,“这里面是星野干花,能暂时屏蔽气息,别被高父的人盯上。记住,我们只接应,不恋战,把人安全带回来最重要。”
“好。”沈星攥紧香囊,指尖都泛了白。姐妹俩不再耽搁,身形一闪,融进了花园的夜色里。
城西老槐树林是约定的汇合点。陆野带着阿毛刚冲进树林,就听见身后密集的脚步声。追兵比预想的来得更快,显然是高父加派了精锐。他肩膀的蛊毒已经扩散到上臂,整条胳膊都开始发麻。靠在树干上喘了口气,他先把怀里的残页拿出来,确认没被打湿弄脏,又小心翼翼塞回贴身的地方。残页没事就好。只要残页在,这点伤就值。至少回去,能给她一个交代。想到沈星,他紧绷的嘴角不自觉软了些。也不知道她气消了没有。白天砍断她琴弦的时候,看见她眼圈红了,他心里比自己挨刀还疼。等回去了,得好好道歉,再陪她把琴弦一根根接上。
“吱吱!”阿毛突然警惕地叫起来,爪子指着树林外。追兵到了。陆野直起身,握紧花铲。就算带伤,他也不会束手就擒。可就在这时,一阵清越的琴声忽然从树林深处响了起来。不是杀伐之音,是很温柔的调子,像春风拂过花田,像童谣的旋律在耳边打转。是《千星引》。陆野愣住了。这调子……是沈星?
琴声落下的瞬间,几道淡银光刃从林间飞射而出,精准打在追兵脚下。尘土飞扬间,最前面的几个守卫脚步一滞,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屏障,再也迈不动步。沈星抱着琴从树后走出来。月光落在她白衣上,镀了层柔和的银边。指尖还搭在琴弦上,抬眼望过来时,目光正好撞进他眼里。陆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她来了。她来接他了。
“陆野,走!”沈月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。她双手结印,掌心泛起浅紫光晕,星野花的能量在身前凝成半透明屏障,挡住了后面的追兵。陆野没再犹豫。他快步走到沈星身边,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“先别说这个。”沈星一眼瞥见他肩膀的伤口,看见那片黑紫的蛊毒痕迹,脸色瞬间白了,“你受伤了?是蛊毒?”她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慌乱,伸手想去碰,又怕碰疼他,指尖悬在半空,微微发颤。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陆野下意识把胳膊往后藏了藏,不想让她担心。“什么小伤!”沈星急了,眼眶都红了点,“蛊毒怎么会是小伤!”
“先撤出去再说。”沈月打断两人,“屏障撑不了多久,这里不安全。”三人一猴立刻往树林深处走。沈星扶着陆野没受伤的胳膊,指尖小心翼翼避开伤口,却又牢牢扶着,生怕他站不稳。陆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,和星野花的味道一模一样,清冽又温柔。他侧头看了她一眼,月光落在她发梢,碎成点点银光。动了动唇,想说“白天的事对不起”,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千言万语都太轻。
倒是沈星先开了口。她低着头,声音很轻,带着点愧疚:“白天……对不起。我当时……我以为你真的……”“是我不好。”陆野立刻打断她,“没提前跟你说,让你担心了。”沈星猛地抬头看他。夜色里,他的眼神很亮,很认真,和白天那个红着眼怒吼的人判若两人。她的心一下子就软成了水。就知道他不会变。轮回多少次,都不会变。
“残页拿到了。”陆野从怀里掏出羊皮纸,递给她,“是《千星图》的残页,上面标了归墟核的大致位置,在镜湖底的星纹阵中心。”沈星接过残页,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指。两个人都顿了一下,又很快移开视线,耳根都悄悄热了。沈月走在前面,听见身后细微的动静,嘴角微微弯了弯,没回头拆穿。
眼看就要走出树林,沈月忽然停下脚步。“不对。”她皱着眉,目光落在陆野手里的残页上,“这残页上……有追踪蛊粉的气息。”
“什么?”陆野脸色一变。他立刻把残页凑到鼻尖。刚才书房里太乱没留意,此刻静下心来,果然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腥气,混在羊皮纸的霉味里,不仔细分辨根本发现不了。是追踪蛊粉。高父故意把真残页放在脚踏暗格里,就是算准了他能找到,算准了他会带走。只要残页在身上,高父的蛊虫就能顺着气息一路追踪,无论他们躲到哪里,都甩不掉。好深的算计。
“难怪追兵咬得这么紧。”陆野眼神沉了下来,“是我大意了。”“现在怎么办?”沈星皱眉,“把残页扔了?”“不行。”沈月摇头,“归墟核的位置全靠这张图,扔了就前功尽弃了。而且就算扔了,蛊粉已经沾到我们衣物上,一样能被追踪。”
陆野沉默几秒。舌尖忽然尝到一点淡淡的星花香。齿间还有残留的花粉。他眼睛骤然一亮。“有办法了。”他说,“星野花花粉能净化蛊毒,也能中和追踪蛊粉。”话音落,他将齿间剩余的花粉全都渡到掌心,配合红印的力量轻轻揉开。淡紫色微光在掌心亮起,他将残页平放在手心,让花粉慢慢覆盖上去。细不可见的紫色光点一点点渗入羊皮纸纤维,那些藏在纹路里的黑色蛊粉像是遇到克星,滋滋作响地消融,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。不过片刻功夫,追踪蛊粉就被净化得一干二净。残页重新变得干净,只剩下星纹淡淡的光泽。
“好了。”陆野松了口气,把残页递给沈月,“现在追踪断了,高父找不到我们。”沈月接过残页仔细感知片刻,点头道:“确实没气息了。没想到你还留了一手,齿间都藏着花粉。”
陆野笑了笑,没说话。其实当时也没想那么多。只是白天看着漫天花瓣飞舞时,脑子里忽然闪过她弹琴的样子,鬼使神差就多藏了一丸。现在想来,大概冥冥之中,她总能给他带来好运。
夜色渐深,树林里恢复了宁静。三人站在月光下,看着手中的《千星图》残页。图上的星纹在月色里隐隐发亮,纹路延伸的尽头,正指向镜湖的方向。他们都清楚,拿到残页只是第一步。镜湖底的归墟核、被困在心宁境的父母、还有虎视眈眈的高父……前面还有无数难关在等着。可这一次,不再是孤军奋战。沈星抱着琴站在左边,沈月站在右边,阿毛蹲在陆野肩头。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紧紧靠在一起。风拂过林梢,带来星野花的香气,也带来了新的希望。齿间的花粉是绝境里的底牌,而彼此的信任,才是永远不会耗尽的力量。接下来,该去镜湖了。所有尘封的真相,也该一一揭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