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面影的协助意愿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转身翻出了院墙,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。
沈星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指尖还留着他的温度。
沈月靠在门框上,看着妹妹的背影,笑着摇了摇头。她转身进了屋,去安排巡查的事,把空间留给了她。
这一等,就等到了午后。
日头正盛的时候,山下传来了消息。最先传来的是寻光会弟子的惊呼,紧接着,派出去巡查的人连跑带颠地冲了回来,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:“沈星小姐!沈月小姐!奇了!真的奇了!”
“慢慢说。”沈月放下手里的古籍。
“山下镇子周边的蛊虫巢穴,全、全没了!”弟子喘着气,眼睛瞪得溜圆,“我们早上查还在的七个幼虫窝,现在一个都不剩了!现场全是消散的黑影残渣,还有净化过的痕迹,跟……跟沈星小姐琴音净化的效果一模一样!”
沈星猛地站起来。
“还有还有!”弟子接着说,“东边山坳里那个最大的蛊虫窝,我们之前想了多少办法都攻不进去,现在也被清了!我们到的时候,还有几道无面影在收尾,看见我们就走了,连停都没停。对了,它们还留了这个!”
弟子递过来一片干枯的星野花花瓣,上面用执念凝了两个浅浅的字——“信了?”
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写的。
沈星捏着花瓣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它们真的做到了。它们用自己的方式,证明了诚意。
沈月走过来,看着花瓣上的字,也沉默了。她原本还抱着七分警惕,现在也不得不承认,这些无面影,是真的想合作。
“姐。”沈星抬头,眼神亮得很,“如果有它们帮忙,我们就能摸清所有蛊虫的藏身点。归墟核那边的防御,也能多一层助力。”
前七世偏移率压不下来,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蛊虫藏在暗处,时不时搞破坏,防不胜防。可无面影能感知到执念的气息,蛊虫躲得再深,它们也能找出来。
这简直是天降助力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月点点头,神色却依旧凝重,“可你想过没有,它们为什么偏偏找你?无面影成千上万,为什么偏偏认准了你?”
沈星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,她还真没想过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的空气突然波动了一下。一道细细的黑影从门缝里钻了进来,是那个孩童模样的无面影。它似乎很怕生,贴着墙根站着,声音细细的:“因为……你和别人……不一样……”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沈月立刻挡在沈星身前,紫光骤起。
孩童影子吓得缩了缩,赶紧摆手:“我、我没有恶意!我就是……来送东西的……”
它说着,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,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放在了地上。那是半块小小的、磨得发亮的铜纽扣,和沈星琴上的那半枚,纹路严丝合缝。
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孩童影子小声说,“很久以前……你掉的……我捡了……一直想还给你……”
沈星看着地上的半枚铜纽扣,心脏猛地一缩。她想起来了。七岁那年在湖边玩水,她衣服上的铜纽扣掉了一颗,找了好久都没找到。她当时还哭了好久,因为那是妈妈给她缝的。
原来……是被它捡走了。
“你……”沈星声音有点发紧,“当年在湖里……拉我一把的,是不是你?”
孩童影子点点头,又赶紧摇摇头:“我、我没拉多少……是那个姐姐把你抱上岸的……我就是拽了拽你的衣服……”
它说的那个姐姐,应该就是小语。
沈星蹲下身,捡起那半枚铜纽扣。纽扣被磨得很光滑,看得出来,被主人珍藏了很多年。她心里又酸又软,抬头看着那道小小的黑影,轻声说:“谢谢你。”
孩童影子一下子僵住了。它模糊的脸上,好像露出了一点很惊讶的神情。过了好半天,它才小声说:“你……你不怕我吗?”
以前它试着靠近别人,所有人都会尖叫着跑开,或者拿东西打它。从来没有人,会蹲下来跟它说话,还跟它说谢谢。
“为什么要怕你?”沈星笑了一下,“你救过我呀。”
孩童影子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它才轻轻说:“我们……都想回家。沉梦层里……有我们的念想……可是归墟核坏了,我们进不去……”
它抬起头,看着沈星,声音带着点恳求:“我们帮你……打坏人……守住归墟核……你能不能……帮我们回家?”
阳光落在它半透明的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它小小的一道影子,站在偌大的院子里,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,来求一个渺茫的希望。
沈星看着它,重重点头:“好。我答应你们。”
“真的吗?!”孩童影子一下子亮了起来,整个身影都淡了几分,像是太开心了,差点散掉。
“真的。”沈星语气很认真,“我会修好归墟核,会打开回家的路。你们所有想回家的人,都能回去。”
孩童影子开心得在原地转了个圈,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,赶紧停下:“对了!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!那个坏老头……就是养蛊虫的那个,他今晚要派人来偷袭!他说要趁你们刚打完仗,没力气,把归墟核抢下来!”
沈月脸色一变:“高父要偷袭?”
“嗯!”孩童影子用力点头,“他养了好多好多被蛊虫控制的影子,都疯了的那种,晚上会从西边的镜面裂缝冲过来。我们的人已经在那边守着了,可是怕挡不住……”
话音未落,西边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。原本晴朗的午后,天边像是泼了墨一样,滚滚的黑雾往这边压过来。风突然变大,院子里的星野花被吹得东倒西歪,空气中弥漫开熟悉的腥甜气味。
“来了。”陆野的声音从院墙上传来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外套上沾了点尘土,“高父的人,加上被蛊虫控制的狂暴无面影,数量不少。”
他跳下来,站到沈星身边,花铲往地上一顿,藤蔓瞬间从土里钻出来,在院墙上结成厚厚的藤墙:“我在山下看见了,估摸还有一刻钟到镜湖。”
“来得正好。”沈星抱起七弦琴,眼神亮得惊人,“刚好让它们看看,我们不是孤军奋战。”
她转头看向孩童影子:“能叫上你的同伴吗?从侧面绕过去,截住它们的后路。正面交给我们。”
“能!”孩童影子用力点头,身影一下子变淡,“我这就去!”
一道小小的黑影从门缝钻了出去,速度快得像一道风。
沈月已经激活了掌心的星形钥匙,紫光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开来,锁骨处的黑斑隐隐发烫,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:“寻光会的弟子我已经安排好了,守在花田周边。西边的缺口,我们三个去顶。”
“走。”
三人往西岸边赶的时候,黑雾已经压到了湖面上。震天的嘶吼声从黑雾里传出来,无数道扭曲的黑影从裂缝里涌出来,眼睛冒着红光,显然是被蛊虫控制了的狂暴无面影。它们张牙舞爪地往岸边冲,所过之处,草木都瞬间枯萎。
“结阵!”沈月低喝一声,紫光铺展开来,在岸边形成一道半弧形的屏障。陆野同时挥下花铲,无数星野花藤蔓破土而出,沿着紫光屏障结成第二道防线。沈星抱着琴站在中间,指尖按在琴弦上,蓄势待发。
第一道狂暴无面影撞在屏障上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紫光剧烈地晃了晃,沈月闷哼一声,嘴角渗出一点血丝。
“姐!”“我没事。”沈月咬着牙,“它们数量太多了,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。”
陆野的藤蔓也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,狂暴无面影悍不畏死,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撞。藤蔓断了又长,长了又断,他额角也渗出了汗。
就在第二波冲击快要撞上屏障的时候,异变陡生。
黑雾的侧面,突然冲出来无数道黑色的影子。不是狂暴的,是安静的、有序的无面影。它们像一道道黑色的风,从侧面斜插进来,狠狠撞在狂暴无面影的队伍里。
穿军装的影子冲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执念凝成的刺刀,一刀劈散一道狂暴黑影;穿洋装的女子影子飘在半空,手里撒出细碎的星花粉,被花粉沾到的狂暴影子,瞬间就安静了下来;还有许许多多叫不出样子的无面影,它们用自己的身体去撞、去缠、去净化那些失控的同类。
“是它们!”沈星眼睛一亮。
援军到了。
狂暴无面影被两面夹击,顿时乱了阵脚。沈星抓住机会,指尖猛地扫过琴弦。《千星引》的调子轰然响起,金色的音波裹着银蓝色的星芒,顺着湖面荡开。音波所过之处,狂暴无面影身上的黑气像冰雪遇阳一样融化,它们狰狞的表情渐渐平复,眼神里的红光也慢慢退去。
更奇妙的是,那些清醒的无面影,嘴里纷纷哼起了细碎的调子。调子各不相同,有军歌,有民谣,有摇篮曲,可汇在一起,竟隐隐和《千星引》的旋律合上了拍。
音波加执念,净化之力瞬间翻了倍。一道又一道狂暴无面影安静下来,停下了攻击,茫然地站在水面上。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,腥甜的气味渐渐散了。
沈月看着眼前的景象,心里震撼得无以复加。她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,无面影会和她们并肩作战。这些曾经被她们当成怪物的影子,此刻却成了最可靠的盟友。
陆野也愣住了。他见过无数次无面影攻城的场面,从来都是尸横遍野、防线溃败。可现在,它们站在同一边,一起对抗黑雾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。就像你以为永远站在你对面的敌人,突然转过身,和你背靠背,一起挡住了袭来的风雨。
战斗没有持续太久。半个时辰后,最后一道狂暴无面影被净化,天边的黑雾彻底散了。夕阳从云层里透出来,金红色的光落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。
水面上,密密麻麻的无面影站着,像列队的士兵。最前面的军装影子往前走了两步,对着岸边的三人,微微欠了欠身。所有无面影都跟着它,齐齐低下了头。
像是在致谢,也像是在行礼。
沈星站在岸边,指尖还搭在琴弦上。就在这时,她脑海里那道冰冷的刻度线,再次跳动起来。
52.1%……51.3%……50.6%……49.7%。
数字最终停在了四十九点七。
跌破五十了。
沈星猛地攥紧了手,指尖微微发颤。前七世,偏移率冲破五十之后,就再也没有下来过。它像一道天堑,横在每一次轮回的终局前,等着她们一步步滑向溃败。
可现在,它落下来了。
“星星?”沈月察觉到她的异样,“怎么了?偏移率动了?”
沈星点头,声音有点发哑:“降到49.7%了。”
沈月瞬间睁大眼睛,连呼吸都顿住了。她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。这意味着,她们真的找到了破局的路。意味着前七世走不通的死胡同,在这一世,终于出现了转机。
陆野也松了口气,紧绷的肩线放松了些。他看着沈星的侧脸,夕阳落在她的发梢上,镀了一层金边。他心里很清楚,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,也不是三个人的功劳。
是她的心软,换来了千军万马。
水面上的无面影渐渐散去了。它们要去守着各处的镜面裂缝,防止蛊虫再钻空子。临走前,那个孩童影子又飘了回来,对着沈星挥了挥手,然后一头扎进了湖里,消失不见了。
岸边恢复了安静。只剩下风吹过星野花的声音,和湖面细碎的波纹。
沈星弯腰,捡起那封军装影子留下的家书。信纸很薄,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,却能看出来,是写给家里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的。字里行间都是思念,说等仗打完了,就回家陪她们看花。
她轻轻把信折好,放进了琴盒里。等归墟核修好,等它们都能回家了,这封信,总能送到收信人手里的。
“回去吧。”沈月拍了拍她的肩,“还有很多事要安排。既然达成了合作,就得好好规划一下,怎么把蛊虫一窝端了。”
沈星点点头,抱着琴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镜湖。湖面平静,繁星已经隐隐冒了头,倒映在水里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
她突然想起红衣女子说的话。“前七世,你总是一个人扛。”
以前她不懂,明明身边有姐姐,有陆野,怎么会是一个人。现在她懂了。她以前把太多东西都划在了“对立面”,把太多存在都当成了敌人。她守着自己的一方小世界,拼尽全力护着身边的人,却忘了抬头看看,原来有那么多同路人,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。
执念从来不是洪水猛兽。没说出口的再见,没完成的心愿,没等到的归人……这些沉甸甸的情绪,不是诅咒,是羁绊。只要方向是对的,它们就能变成铠甲,变成武器,变成照亮前路的光。
陆野走在她身边,看着她嘴角浅浅的笑意,也跟着弯了弯唇角。他没说话,只是默默替她挡开了伸过来的花枝。
三人的身影渐渐走远,消失在花田深处。
而此刻,千里之外的废弃实验室里。高父站在黑镜前,看着镜中溃败的画面,不仅没生气,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他伸手抚过镜面,指尖划过蛊虫蠕动的纹路,声音沙哑又阴冷:“有意思……居然把无面影都拉拢过去了。沈星,你果然比前几世,会玩多了。”
“不过也好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架子上密密麻麻的玻璃罐,罐子里的蛊虫正在疯狂蠕动,“省得我一个个找了。所有执念聚在一起,才好一网打尽啊。”
黑镜里,镜湖花田的画面一闪而过。无数无面影的光点汇聚在一起,像一块巨大的诱饵。而猎手,已经磨好了爪牙,等着下一次收网。
风从实验室破碎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山雨欲来的腥甜。新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