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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风雨虽来却总会结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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举证期满第3天,也就是立案后第19天,法院组织双方进行证据交换。

交换现场,姚慧的律师反复强调,“姚慧先注册商标,应享有商标专用权”,“殷霞离职后抢注公司规划项目,构成侵权”,可姚慧虽然提供了大量殷霞工作期间接触过的客户名单,却没有任何一家与秘鲁安第斯山区的坎波村以及哈维尔有关联,故得不到法律支持。

而王相杰律师逐一出示证据,条理清晰地反驳:“根据我国《商标法》第三十二条,禁止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,我的委托人殷霞女士自2017年起持续使用‘幸运驼’商标,进博会之后更形成了广泛影响力,姚慧作为其竞争对手,明知该商标已经存在却仍然恶意抢注,其注册行为本身应判定无效。再者,姚慧无任何在先使用证据,抢注后亦未实际使用该商标开展经营活动,其诉讼请求无事实与法律依据,纯属恶意诉讼。”

面对殷霞一方完整的证据链与掷地有声的抗辩,姚慧脸色苍白,全程沉默不语,偶尔打断律师的话,也只是好笑地辩解称“我没有恶意”,基本底气全无。证据交换结束后,法官当场明确,本案核心争议已清晰,无需补充证据,庭审将按原定时间举行,届时将重点围绕“在先使用”、“恶意抢注”两大关键点展开审理,力求当庭查清事实、快速裁决。

闵行区人民法院知识产权审判庭公开审理此案,庭审当日,法庭内气氛肃穆。殷霞身着简约的职业装,神态自若地坐在被告席上,身边是王相杰律师和全程陪同的谢婷。

周延与老窦一大早就来到旁听席为她打气加油。上午九点即将开庭时,边门打开,进来之人竟然是胡大海。他一直关心着远山商贸的业务发展情况,听说殷霞不仅被人侵权还遭到告发,义愤填膺之情溢于言表,立案期间不仅积极为殷霞举证,还记着开庭时间,这一天也来到了法庭旁听席上。

坐在原告席上的姚慧穿着宽松的大衣,眼神躲躲闪闪,双手会习惯性攥一下衣角。向来风风火火的女强人,一脸浓妆竟也掩盖不住面容的憔悴。

庭审开始后,姚慧率先陈述诉讼请求,她依旧重复起诉状里的论调,颠倒黑白地指控殷霞“窃取格风资源、侵犯在先权利”,可当法官要求出示具体证据时,她却支支吾吾、语无伦次,无法做出合理回应。

随后,王相杰从容不迫地展开答辩,结合《商标法》第三十二条、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,逐一出示证据,并当庭播放苏珊娜和哈维尔从阿雷基帕发来的视频证词,充分展示了几人完全是在2017年殷霞从格风离职之后才取得联系,并清晰还原了“幸运驼”品牌的起源、发展过程,以及姚慧恶意抢注的全部真相。

殷霞自辩:“法官,我2016年去秘鲁时,第一次在地摊上看到哈维尔手工制作的羊驼玩偶,觉得十分可爱就买了两只,作为办公室里的装饰摆件,那时候完全不知道玩偶是由何人制作。后来因有客户对这产品感兴趣并想订货,为避免飞单之嫌,我就迅速从格风离职,才开始正式经营远山商贸,幸运驼千真万确就是由我一手打造的品牌,我也没在当职期间做出任何违反公司规定,或者违反《劳动法》的行为。纵然是与姚总有一年竞业的口头协定,我也没得到过任何竞业补偿,更别提姚总起诉我的时间距离我的离职时间已超过一年。我从2017年开始使用'幸运驼'品牌,对接匠人、打磨产品,直到参加进博会才终于让它被更多人看见,姚慧女士作为我的前同事、竞争对手,明知这一切,却在进博会期间恶意抢注商标,甚至反过来告我侵权,这不仅是对我心血的践踏,更是对法律的漠视,对手工艺者坚守初心的不尊重。”

庭审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,法官围绕案件核心问题,逐一询问双方,条分缕析地梳理案件事实,对姚慧的抢注行为进行了重点询问。姚慧的辩解越来越无力,面对法官的追问,甚至无法自圆其说,最终只能承认,自己确实是看到“幸运驼”在进博会走红后才萌生了抢注商标、逼迫殷霞妥协的想法。

庭审结束时,法官当庭告知,本案事实清楚、证据确凿,无需另行开庭合议,将在15日内依法作出判决,判决书将通过电子送达方式送达双方当事人。

走出法院大门,冬日的阳光和煦,姚慧却戴上一副墨镜以避开旁人的目光,低着头快步离开。殷霞站在台阶上深深舒了一口气,但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,不是紧张,是释然,是对公平审判的欣慰。

那之后,姚慧的日子过得越发煎熬。庭审时的狼狈、证据不足的无力、公司濒临困境的压力,让她夜夜难眠。她看着仓库里积压成山的羊驼玩偶,想起自己恶意抢注商标、颠倒黑白起诉殷霞的所作所为,再想起殷霞在庭审上坦荡的眼神,心底没法不生出悔恨,只是这份悔恨仍被骄傲和不甘包裹着,使她迟迟不肯向现实低头。

法院判决书送达那天,殷霞正在办公室核对“Lakipaca”商标的注册回执,手机突然收到了电子送达通知,显示判决书已生成,可在线查阅、打印。

那一刻,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,谢婷和张颖蹑手蹑脚走到她身边,连前台小姑娘也踮着脚尖跑了过来。

殷霞点开了那份期盼已久的判决书。

判决书清晰载明:姚慧以格风公司名义抢注“幸运驼”商标,明知该商标为殷霞在先使用且已形成一定市场知名度,仍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,其行为违反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》第三十二条、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,抢注行为无效。姚慧控告殷霞侵犯格风公司在先权利,无任何事实与法律依据,不予支持。判令驳回姚慧全部诉讼请求,确认“幸运驼”中文商标相关权益归殷霞及其所属的上海远山商贸有限公司所有。案件诉讼费用由姚慧承担。

判决书的每一个字都极有分量,这是最公道的判决结果,压在殷霞心头几个月的巨石彻底挪开,她看着手机屏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。

判决书生效的第二天,殷霞就收到了商标局的核准通知书,“幸运驼”中文商标正式注册在远山商贸名下,与之前已注册成功的“Lakipaca”国际商标形成了完整的品牌体系。远在阿雷基帕的哈维尔和苏珊娜,收到消息后特意发来祝贺视频,镜头里大家围坐在哈维尔手工合作社的工坊里,一起举着奇恰酒欢呼,苏珊娜用非常标准的中文说:“霞,我们赢了,幸运驼回家!”

殷霞红着眼眶喃喃说道:“是啊,我们赢了,一切,都很好。”

姚慧却彻底崩溃了,读完判决书后,她坐在空寂的办公室里,没法再留着这么多年存储于心的骄傲,感到了一阵绝望。

输掉官司、商标抢注无效后,格风公司的市场声誉下降,原本出口业务就受到她贸然开拓进口业务的影响,这下子更是雪上加霜。

最令她焦头烂额的是,为了与殷霞抗衡,她赌上一大笔流动资金,从澳大利亚批量进口了一批羊驼绒玩偶,妄图在“幸运驼”商标注册成功后将殷霞的市场份额抢夺过来,提起诉讼前就找工厂定制了一批商标吊牌。

奈何她不懂羊驼绒的品质,也没有足够耐心研究这一销售领域的核心竞争力,更没有对接靠谱的销售渠道,以至于滞销严重。

从原料上看,这两个国家的羊驼绒存在“灵魂”上的区别。

哈维尔用的是安第斯海拔4000米高山上,原生纯种羊驼身上的绒毛,那种羊驼由牧民世代散养,不催肥、不密集养殖,所以它们的绒质天然、细腻、有光泽,通常分为苏利(Suri)长绒和华卡亚(Huacaya)密绒,二者手感完全不同,是国际公认的高端羊驼绒,保暖性是普通羊毛的八倍,且亲肤性一流,适合母婴和敏感肌人群。

澳大利亚羊驼多为改良羊驼、杂交羊驼,进行牧场化、规模化养殖,它们的毛更粗、更硬、密度也低,缺乏高端绒的“软糯感”,当然也不具备安第斯山区的匠人手工缝制的古朴手感,找不到“幸运驼”独有的克丘亚族太阳纹样,也没有别具一格的制作者签名吊牌,再加上姚慧定价过高,三个月过去也无人问津。

五千只进口的羊驼玩偶,占用了格风公司大量仓库,资金也无法周转,员工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,加上进口业务搁浅,出口业务萎缩,成立时间已达二十年的格风公司,濒临倒闭困境。

姚慧一直以为,殷霞的成功是靠运气,也是靠抢格风的资源,可直到亲身体验过失败后,她才明白殷霞获得成功的原因根本就不是运气,而是作为经营者怀有的百折不挠的精神。后来她深入了解了自从离开格风后,殷霞都经历过哪些惨痛的挫败,那样的艰苦历程她姚慧没有经历过,所以对于殷霞如今的成就,她没有资格眼红。

就在姚慧走投无路,即将宣告公司破产时,殷霞主动去找她。

从公司出发前,谢婷和张颖知道老板要去见谁,都不答应,张颖甚至堵着门不愿意挪开,气呼呼说:“殷总,我看你身上一点杀气也不带,轻轻松松就像是要去跟朋友吃饭,你该不会打算和那个女人讲和吧?”

殷霞给她逗得一个劲乐,“难道平时我杀气很重吗?”

张颖吐吐舌头,“那倒不是,可就你现在这表现,我还是希望看到你有很重的杀气。”

谢婷和张颖同龄,性格上却成熟多了,殷霞对她信任更多,可连她这时也站张颖,虎着张脸点头表示赞成。

殷霞几乎是把张颖从大门口抱开的,笑道:“你俩差不多行了,别弄得跟和姚总有什么天大的江湖恩怨似的。法院给了我们最公正的判决,这口气就算出完了,没必要永远把人家当仇人,对吧?”

谢婷不解地问:“可你到底要去和她谈什么?”

殷霞狡黠的回答:“等我回来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
与姚慧见面的地点,殷霞选在虹桥商务区一家瑞幸咖啡馆。玻璃窗外车流不息,室内安静平和。姚慧依然打扮入时,却早没了往日的傲娇与刻薄,见到殷霞时甚至不太敢抬头。

“专门约我出来看我笑话,你也够有心的。”“仇人”相邀,姚慧虽然愿意赴约,也依然不肯弯折她高贵的腰杆子。

“我知道你现在很难,”殷霞直接说正事,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嘲讽,“听说你从澳大利亚进口了一大批羊驼绒玩偶,积压了很多库存,加上其它方面的生意也不好,资金周转也不太灵了。”

姚慧猛地抬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,现在是她开二十年公司以来最狼狈的时候,殷霞真是来给她落井下石的?

却听殷霞真诚地说:“以前的事只要你自己不计较,我就不会和你计较,我知道你那么做只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。我们都是做外贸的,都明白创业的艰难,与其看着积压的羊驼玩偶埋在仓库里变旧,不如让我帮你一把吧。”

“你,你说要来帮我?”姚慧满脸都堆着“不可能”三个字,但又确信耳朵没有听错。

殷霞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我可以告诉你这批玩偶的问题所在,就算是打着手工制作纯天然的噱头,玩偶制作也不能太粗糙,否则市场不可能接受。只要你同意将积压货物拿出来改造,重新拆开填绒、返工针脚,设计上做一点简单修改,再降点价让出一部分利润,面向中档消费市场就应该能卖出去。”

没有指责,没有报复,只有平等的帮助与发自内心的劝说。

姚慧回想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,脸颊一阵发烫,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
其实对殷霞来说,就算拿到了最终判决书,心底又怎么可能不残留怨恨?毕竟姚慧曾当众羞辱过她。不过此时看着姚慧泪流满面的样子,那些负面情绪终于渐渐消散干净,她想起了坎波村的卡门,想起了哈维尔夫妇对待卡门的宽容,据说现在两家人相处融洽、天天在一起研究怎么设计玩偶的版型与花样,卡门获得满意回报不说,连哈维尔也从他家的祖传技艺中获益匪浅。

商业场上的恶性竞争就如血腥拼杀的战场,交战双方不会分出输赢,就只会各自损失。

殷霞平和地点点头说:“我原谅你,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,没必要一直揪着不放,互相内耗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姚慧泣不成声,“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这样的傻事了,等渡过难关,我会领导格风继续专注做出口业务,我们以后可以成为朋友,做行业里互相扶持的伙伴。”

殷霞没再说什么,只笑了一笑。一场持续近一年的商标争夺战、官司纠纷,在这一刻才算画上了圆满的句号。

在殷霞的帮助下,姚慧返工所有积压的羊驼绒玩偶,修改了部分设计,最终顺利清仓卖出,格风公司渐渐纠正偏离的方向,出口生意回归了过去的正常轨道。

有时姚慧会带着她的助理来殷霞公司坐坐,一起交流做外贸的经验,并主动介绍一些业务伙伴给殷霞认识,二人互补进出口业务上的短板,偶尔提起曾经的恩怨,心中也只剩了释然。

2019年11月,第二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举办,仍然是在N5展馆,殷霞拿到的展位相比上一届翻倍,达到18平米,并且位于主通道边,足可见主办方对远山商贸的重视。这一届进博会上,殷霞获得了比第一届更大的成功。

然而等到了2020年,一场名为“新冠”的传染病席卷全世界,第三届进博会是否能像上两届那样顺利开展,从主办方到参展商都面临着严峻的考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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