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心二医 第62节
旁边的张怀凝,道:得同仇敌忾,但一时都没什么主意。
三个人凑在一起开小会。冷医生确信不是食物中毒,钱晶晶质疑,道:“为什么一开始透析会有用?他的血就是有问题。”
张怀凝道:“血有问题不一定是中毒,原因很多,可能就是糖尿病性肝病。”
冷医生道:“肝脏专家来看过了,说概率不大,重点是他为什么会昏迷。他的血糖没有高到昏迷的地步,糖尿病昏迷还会伴随脱水。他现在算不上水灵灵,但也没太干巴。我想他是基因病。”
“那是什么基因病呢?”张怀凝看了眼时间,“瞎蒙肯定来不及了。现在是凌晨一点,到明天中午十二点,他妻子的飞机就到了,先保证他状态平稳吧,转院之后和我们也没关系了。”
冷医生又不乐意,收敛了脾气,压低声音,道:“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要去私立,对病人都不上心了,为什么你总怕承担责任呢?”钱医生在她身后叹气,已经摆出了要劝架的架势。
但张怀凝很平静,道:“不是怕承担责任,而是由公立医院的系统决定的,这里不支持医生逞英雄。成功了,你一个人立功。出事了,所有人陪你负责。很多同事和你的起点是不同的。”
“你上次治那个姓孙的时候,不也挺激进的?都越级汇报了。”
“所以报应说来就来,我不是差点被刀捅吗?”说到这里,她也悠然起来,道:“诊断疑难杂症,就像是遇真爱,要天时地利人和的。”
”算了,我也不是这个意思。对不住。你看,我脾气改好点了。”冷医生扭头就走。
张怀凝面上带笑,暗地心焦,其实这个好机会,她并不想错失。下个月就要宣布分院主任的人选,她大感成败在此一举。可人紧张到某种程度,脑子是生锈到格格作响的。还是睡得太少,她先去翻文献,又去洗手间擦脸。
理论上护士和医生的洗手间是分开的,但也仅仅是理论。理论上医患还应该放下隔阂,携手攻克疾病。
张怀凝洗手间去了好几趟,有一次赶上护士在闲聊。她们叽叽喳喳说起那个德国人,原来他屁股上有一大块橘皮,估计青春期太胖,后面才健身瘦下来的。张怀凝暗笑,医院最公平,任你是跨国企业的高管,展示给外人体面,矜贵,平驳领的西装。落在护士眼里也不过是病患,橘皮,濒死的皮囊。
其中一个护士又道:“以前都说红毛洋鬼子,原来是真的红。”
张怀凝这时候才插话,道:“他不是金发吗?”
护士笑了一下,道:“给他插导尿管,别的地方毛是红的,就头发金。”
所以,天时地利可不就来了嘛。至于人和,就看她能不能在病人妻子的飞机抵达前证实推论,有效治疗。遗传病的基因检测是等不及了,她优先给他测了血清铁蛋白。这天上午还有她的门诊,到第 13 号病人时,她抽空看到结果,是八九不离十。
面前的 13 号病人总在咳嗽。张怀凝这时才从欣悦中回神,带着不安,观察起她来。她是由男友陪同着来的,刚从内蒙古旅游回来。咳嗽了两天,痰里带血,头疼胸闷,本来想挂呼吸科,但昨晚发了一次癫痫,就先来这里。她之前确诊过动脉瘤,担心是咳嗽太用力,导致动脉瘤破裂。
张怀凝问道:“你在内蒙古具体做了什么,有没有和小动物玩耍过?”
“有骑马,抱羊,还有摸那个会叫的动物,表情包里常有的。毛茸茸的很可爱,导游带着我们去摸了,很出片。”
“土拨鼠,是吧?”很出殡才对。
病人点头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一抬头,带血的唾沫飞溅在张怀凝脸上。
她先是一怔,木了木,强忍住心底的翻江倒海,站起身安抚病人,同时把诊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上,开始给冷医生打电话。
第76章 舞照跳,马照跑,替死鬼回收到
失败的预感翻涌上来,又转为万念俱灰的空白。张怀凝尽量轻松,道:“我找到那个德国人的病因了。如果我是个白人,这话估计涉及种族歧视。好在我是亚裔,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。红发的凯尔特人在西方社会受歧视,金发碧眼的白人认为他们愚蠢又放浪,还把一种病当作他们的基因缺陷。”
冷医生立刻说出答案,道:“血色素沉着症。可他不是德国人吗?”
“那家伙的金发是染的,给他擦身的阿姨发现他的体毛是红色。他昏迷的原因是急性铁中毒。我找到了当时店家的单据,除了菌子外,还吃了猪肝。肝富含铁,可是他的身体无法代谢,过量的铁在血液里冲击了他的神经系统。血透有一定效果,可铁在红细胞内,无法靠透析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他的情况恶化得这么快,透析至少能稳定他身体里的铁。”
“因为在前一家医院急症时,以为是食物中毒,给他上了促造血猛药地塞米松, 我给他做了基因检测,结果还没出来,要是他的情况还恶化,就给他放点血吧,享受一下华盛顿同款。”
“你不一起吗?”
张怀凝苦笑,道:“我忙着呢,运气不好的话,我说不定死的比他快。我现在和一个疑似鼠疫病人在一起,你先通知领导,再联系院感吧。”对着镜子,她又把脸上的血沫擦了擦。
真是错怪院感了,原来内科门诊戴口罩也是刚需。
病人接受坏消息的五个阶段:否认,愤怒,妥协,抑郁,接受。张怀凝迅速体验了一遭。
冷医生通报后,疾控迅速接手,张怀凝马上被隔离。她起先还安慰自己,未必是鼠疫,哪有这么巧,还没做任何检查,说不定是虚惊一场。但很快她就得到通知,加急给病人做了个二代测序,确诊肺鼠疫,对她进行至少七天的医学观察。
难以抑制的愤怒。凭什么倒霉的又是她。医生常有职业暴露,不少人都习以为常了,可不该在她给德国人确诊的前一刻。莫非是她处处争先想立功的报应吗?
整层楼的医患都被隔离了,张怀凝也说不上运气好还是差,甚至有个单间。外科基本在手术,多数人倒是逃过一劫。说来吓人,其实鼠疫每年全国都有一两例,概率低,基本都能控制好,只是落在个人头上纯属倒霉。
全国每年还有一到两个千万彩票得主,明明概率接近,怎么没轮到她?
事已至此,她只能听天由命。吃了链霉素作为预防药物,又被抽了血。她现在只希望领导看到她遭此一罪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
杨浔接到消息立刻给她打包了换洗衣服,连玩偶都一并带来,怕她寂寞,还把桌上的那本普宁拿了。他安慰她,“就当放假,不会有事的。”
她装得淡然,却偷偷把脸埋在枕头里干嚎,总算到了抑郁。一翻身,她看着病房的天花板想,原来这就是病人的感受。住院的病人会不会都有过这个想法,想着,世界上有那么多人,为什么偏偏遭遇不幸的是我?
医生究竟该和病人保持什么尺度的距离?她一直没弄懂。以前轮值的时候,钱晶晶给五岁的儿童病患拔过管,她也哭过,张怀凝安慰时,她却道:“就这一次,我不会再为病人流泪。”她能做到,张怀凝做不到。
钱医生和病人保持安全距离,冷医生又离得太近,杨浔坚持救回支离破碎的病人们,乐观表示,“这不还活着嘛。”从行医观念上看,文医生和她最接近,可惜文医生的仕途不顺,惹得她也是物伤其类。
她从没想过当圣人。毕竟她出生时,她父母的态度是,“啧,女的。”而非,“哇,是个圣人。” 然而当医生再心不甘,情不愿,也要在某一刻强充救世主。
不少病人免疫力低下,口罩遮住脸,漏出来的眼神是,是求垂怜,望拯救。可医生救不了很多人,甚至在她见到许多病人第一眼时,就知道无能为力。
那么挣扎到底有什么意义?得到,失去,努力,拥有,再失去,一次次功败垂成,一次次苟延残喘。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?如果人们注定会死,那么医院走廊目睹的眼泪又在惋惜什么?
正想着,她又是一阵莫名的咳嗽,抽抽鼻子想,应该不至于中头彩吧。希望只是寻常感冒。越咳越晕,她躺在床上想,真不甘心。可咳累了,倒也睡过去。
再醒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睡到这种时刻,总有种被天地抛弃的感觉,太安静了,好像从这个世界被抹去了。其实中间还来量过两次体温,对面说她没事,是流感,多休息就好。可张怀凝依旧产生了微妙的病人心理——医生说你没事,是你没救了,在安慰你。医生说你有事,是你真的没救了。
越想越乱,她却看到杨浔发了新消息,是一个小时前,“你怎么睡觉四仰八叉的?”她立刻到窗前,杨浔和文医生就在楼下,甚至怕她看不清。杨浔打了手电,对着脸照。她被逗笑,劝他们快走,心领了。夜里风大,文医生明显脸色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