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滑落的回响在裂口深处消散,夜枭的翅膀掠过树梢,浓雾依旧压着北岭的山脊。风从地底缝隙里钻出,带着一丝未尽的阴冷,吹得残破的符纸边缘微微颤动。
萧无月站在阵眼枢纽前,扫帚柄牢牢插在凹槽中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肩上的伤口已经凝了血痂,可每一次呼吸,那道裂开的皮肉便牵扯着筋络,传来一阵阵钝痛。他没动,眼睛盯着墙上那具焦尸——黑袍烧成了灰絮,骨架泛着暗红,像被火炼过的铁条,钉在石壁上的赤凰炎钉还在散发余热,蒸腾起一缕缕扭曲的空气。
叶红鸢坐在高台边缘,玉符盘摆在膝上,银铃静垂,指尖只剩一点微弱的赤焰,在掌心缓缓流转。她没看战场,也没看萧无月,只是将目光落在裂口边缘的封印石上。金光虽已恢复,却比先前黯淡许多,阵纹断裂处尚未弥合,隐隐有细小的裂痕在缓慢爬行。
陈二牛带人清理完最后一具尸体,抹了把脸上的灰,走到萧无月身后五步站定,低声说:“头儿,都清完了,没活口。”
萧无月嗯了一声,没回头。他抬起左手,轻轻按了按扫帚柄的末端。混沌木心与地脉的连接仍有些滞涩,像是经络里卡了砂砾,力量传得不畅。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将体内残存的混沌之力缓缓导入棍身。
嗡——
一道微弱的青光自扫帚柄底部渗出,顺着阵纹蔓延出去。金光随之轻颤,裂口边缘的符文亮了一瞬,随即又沉下去。封印稳住了,但撑不了太久。
“材料不够。”他说。
陈二牛立刻应声:“我这就去库房调雷击木和镇魂石,旧阵纹图我也带出来。”
“快去。”萧无月睁眼,目光扫过战场,“要完整的,别用修补过的。”
陈二牛转身就走,脚步刚动,叶红鸢忽然开口:“三块主阵眼缺符,我这里有三张封魔符,你顺路去我居所取,交给他。”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枚赤色玉牌,弹指送了过去。
陈二牛接住,点头跑了。
叶红鸢这才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高台。她的步伐很轻,鹿皮靴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。走到那具焦尸前,她抬手,指尖赤焰暴涨,化作一道火舌扑向尸体。
火焰贴着石壁燃烧,没有爆响,只有一阵细微的“嗤嗤”声,像是湿柴在炉中煎熬。焦骨迅速发白,最后化成粉末,随风飘散。钉在墙上的炎钉也渐渐熄灭,坠落在地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神魂灭了。”她回头对萧无月说,“不会再借阴气回生。”
萧无月点头,没说话。他弯腰捡起一块断裂的驱邪幡角,看了看上面的符文,随手丢进裂口。黑气早已退去,此刻的深渊安静得如同枯井。
远处,联盟成员已经开始行动。有人搬运石料填补塌陷的地基,有人重新绘制阵纹,药堂的老医师跪在地上给伤员换药,动作熟练却不急躁。没人喧哗,也没人松懈。一场大战结束,但他们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陈二牛很快回来,身后跟着四名壮汉,抬着两根粗大的雷击木,木身漆黑如墨,表面浮着细密的金色裂纹。另一队人则抱着六块镇魂石,灰白色石面刻着古老的镇压咒文。
“材料齐了!”陈二牛喘着气,“阵纹图也带来了!”
萧无月走上前,扫帚柄点地,指向裂口两侧的三大阵眼:“雷击木补主脉,镇魂石嵌在节点下方,深度三寸,角度不能偏。阵纹重绘,按原样来,别省笔画。”
众人应声动手。两名符师跪在地上,以灵力为墨,手指蘸着朱砂,一笔一划勾勒断裂的线路。雷击木被架起,嵌入地缝,镇魂石逐一埋下。每完成一处,萧无月便将扫帚柄插入对应凹槽,引动混沌木心,助地脉短暂回流。
三息。
每次只能维持三息。
每一次引动,他的脸色就白一分。额角渗出冷汗,顺着鬓角滑下,滴在粗布短打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但他没停,一处接一处,直到最后一块镇魂石落下,最后一道阵纹闭合。
金光终于重新亮起,虽不如最初那般炽盛,却已稳定下来。裂口边缘的符文不再扩散,地底的搏动彻底平息。
“成了。”一名符师抹了把脸,长出一口气。
萧无月拔出扫帚柄,退后一步,靠在残破的石柱上。他没坐下,只是将扫帚柄横放在膝盖上,双手搭着棍身,指节还在微微发抖。
叶红鸢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三张暗红色的符纸,边缘绣着金色凤纹。她没看萧无月,径直走向裂口,将第一张符贴在左侧阵眼上,指尖一抹,精血渗出,顺着符纸边缘渗入石缝。符纸骤然发烫,金光一闪,整块阵石嗡鸣震动。
第二张贴在中央,第三张在右侧。每贴一张,她指尖的血就少一分,脸色也白一分。最后一张落下时,她顿了顿,才用血润符。
轰——
三道金光冲天而起,交织成网,罩住整个裂口。封印石上的裂痕开始缓慢愈合,阵纹由暗转明,地脉共鸣清晰可闻。
“强度超过之前。”她低声说,收回手,指尖伤口迅速结痂。
萧无月抬头看着那层金网,点了点头:“够用了。”
没人欢呼,但气氛变了。
一名年轻战士放下手中的石料,忽然举起手中断刀,刀锋朝天:“今日我们守住了!”
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寂静。
第二个人放下工具,站直了身体。第三人解下腰间酒囊,仰头灌了一口,将酒泼在阵前。第四人抽出佩剑,重重插进地面,单膝跪下。
“守住了!”
“守住了!”
呼喊声渐渐汇聚,从零星到整齐,从低沉到高昂。联盟成员自发聚拢在阵眼周围,或举兵刃,或握拳高呼。他们脸上沾着灰,身上带伤,有的还拄着拐杖,但眼神明亮。
陈二牛站在人群最前,眼眶发红,吼得最大声。
萧无月听着,没动。他低头看了看扫帚柄,又抬头看向裂口上方的金光。他知道,这胜利是暂时的。幽冥殿不会就此罢休,敌人也远未现身完毕。但现在,这些人需要这一刻的呐喊。
叶红鸢站到他身边,距离半步,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些呼喊的人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是叹息。
喊声持续了一阵,渐渐停下。没人再激动地奔跑或挥舞兵器。他们默默回到岗位,修补防线,检查符箓,轮防的战士走上哨位,伤员被抬往营地。秩序回来了,比之前更稳。
“你该去歇着。”叶红鸢忽然说。
“还不行。”萧无月摇头,“得等封印彻底稳固。”
“已经稳了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他盯着金光,“他们下次来,不会只派一个破阵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