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无月扫完最后一片落叶，将扫帚靠在院墙根下。灰布短打上沾着几缕草屑，他未去拍打，只抬手抹了把额角薄汗。日头偏西，院子里的树影拉得老长，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。他刚要转身进屋，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“公子！少小姐手臂伤口裂开了，血止不住，老药师正在看！”婢女喘着气站在门口，脸色发白。
萧无月眉头一拧，没说话，转身就走。脚步起初平稳，走出三步后骤然加快，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连贯的轻响。他穿过两道回廊，拐过角门，直奔偏院厢房。一路上仆役见他疾行，纷纷退到两边低头避让，没人敢出声。
厢房门虚掩着，药味混着血腥气从门缝里飘出来。他推门而入，一眼看见叶晚晴坐在床沿，右臂搭在膝上，绷带已被暗红浸透，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，落在地上已积了一小滩。她咬着嘴唇，额头沁出冷汗，却一声不吭。
老药师跪坐在矮凳上，正用银剪剪开染血的布条。听见动静抬头，见是萧无月，低声道：“公子来了。”声音压得很沉。
萧无月站到床边，目光落在妹妹手臂上。伤口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，原本是刀伤，边缘整齐，可此刻皮肉翻卷处竟生出蛛网般的裂纹，细密交错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。更怪的是，裂口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灰黑，若不细看，几乎以为是血污。
“怎么样？”他问，声音不高。
老药师没立刻答，从药箱取出一根银针，轻轻探向伤口边缘。针尖刚触到皮肤，空中忽起一丝异样——那点银光竟微微扭曲，像被无形之物吸住。老人瞳孔一缩，迅速收回针，又抓了把药粉撒在伤处。
药粉呈淡黄色，遇血即化，腾起一缕烟。可这烟升到半尺高时，忽然自行扭结成一个微小漩涡，旋了几转才散开。老药师盯着那烟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
“不是寻常毒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也不是外邪入体。”
萧无月眼神一凝。
“我行医五十载，治过蛇毒、蛊伤、阴火灼脉，可这种……”老人摇头，手指微微发颤，“是混沌魔气。它不伤筋骨，专蚀经络，一旦深入血脉，便如种子落地，慢慢腐根。”
屋里一时安静。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，炉上药罐咕嘟轻沸。
萧无月蹲下身，离得更近了些。他看得清楚，那些裂纹并非静止，而是极其缓慢地向外蔓延，每扩一分，叶晚晴的身体就轻颤一下。她察觉哥哥目光，勉强笑了笑：“哥，没事的，就是有点麻。”
他没应，只伸手握住她左手，掌心贴着她手背。温度正常，可脉搏跳得极乱，时快时缓，像是被什么干扰着。
记忆突然闪回南岭古道那一夜。十二名黑袍杀手突袭车队，刀光纵横，车夫当场毙命。他以“影杀步”破阵，逐个击杀七人，叶红鸢出手逼退余敌。混战中，一名杀手临死前自爆，黑雾炸开，其中一缕极细的气流直扑叶晚晴所在马车方向。当时他只当是残余煞气，随手挥袖震散，并未在意。
现在想来，那根本不是煞气。
那是魔气。
他缓缓起身，走到窗边站定。窗外是府中一处荒废的小园，杂草丛生，断墙颓圮。天边云层厚重，压着屋脊，不见夕阳。
“能清掉吗？”他背对着问。
老药师沉默片刻，“老朽只能暂封其势，用寒玉镇盘压住伤处，再服七日避秽汤，或可延缓扩散。但若不清源，终究无用。这魔气来历诡异，非人间所有，怕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明白。
萧无月转过身，“你尽力就好。药钱不够，去账房支取。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此房，饮食由我亲自送入。”
老药师点头，收拾银针与药瓶，退出房间。门关上前，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少女，终是叹了口气。
萧无月走到床边坐下。叶晚晴已经靠在枕上，闭着眼，呼吸微弱。他解开她衣袖，重新包扎伤口。动作很轻，生怕碰疼她。新绷带是干净的白布，缠到一半时，他发现她手腕内侧多了一道极细的蓝线，像是血管变了颜色，又像是皮下浮现出某种纹路。
他指尖轻轻抚过那线，凉得刺骨。
“哥……”她忽然睁开眼，“我会好起来的，对吧？”
“会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稳。
她笑了下，又合上眼。
他继续包扎，一圈一圈，直到整条手臂裹紧。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两粒黑色药丸，喂她服下。这是前些日子签到所得“九转固元丹”的边角碎料炼成的保命药，虽不能祛魔，但能护住心脉不受侵蚀。
做完这些，他起身吹灭油灯，只留一盏壁灯幽幽亮着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，在地上划出几道白痕。他搬了张椅子坐到床前，双手搭在膝上，盯着妹妹的脸。
她睡着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样。六年前他在乱葬岗捡到她时，她也是这样蜷在破棺材里，满脸血污，却还攥着半块烧饼。那时她说：“哥哥，我不怕死，我怕没人认得我。”
如今她被人认得了，却有人要拿她当棋子。
他脑中开始推演。幽冥殿为何盯上叶晚晴？二房勾结外敌，背后是谁指使？南岭伏击，目标真是自己，还是另有其人？那一缕黑气，是从杀手体内溢出，还是本就藏在刀上？若是早有预谋，那对方知道她体内有阴脉？
一个个念头如刀锋刮过脑海。
他知道，有些事不对劲。表面看是家族夺权，实则底下藏着更深的东西。二房叛族，不过是台前戏。真正想动叶晚晴的人，恐怕从三年前他就入赘那天起，就在等着这一刻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门外唤来两名亲信仆役，都是从小跟着他的老家人。
“守好院子，不准任何人靠近厢房。夜里轮班，两人一组，我亲自查岗。若有异动，立即敲钟示警。”
两人领命而去。
他回到屋内，坐在窗台边。夜风渐凉，吹得灯焰摇晃。他望着满天云层，心中念头越来越清晰：不能再等了。必须查下去，查到根上。不管是幽冥殿，还是背后那个看不见的人，只要动她一下，他就让对方知道什么叫万劫不复。
他想起祖祠香炉里找到的焦黑帛布，上面写着“祭品归位，阴脉启封”。当时以为是指夺嫡阴谋，现在看来，或许另有所指。叶晚晴天生阴脉，十六岁正是血脉觉醒之年。若有人要用她做什么仪式，南岭那一战，很可能就是启动第一步。
他低头看向腰间那截扫帚柄。混沌木心静静贴着皮带，毫无反应。他知道系统不会主动提示危险，一切都要靠自己察觉。可正因为如此，他才更不能松懈。
这一夜，他未曾合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