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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100家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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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里克回手把门关上。

门关上的那一声“咔哒”,在这间屋子里显得异常清晰。

德里克走到桌前时,他才看见格伦的手边压着一封信。

那封信。

奥宾家的火漆。

深红色,盖得很重。

不是德里克拿走的那一封——他拿走的那一封锁在他自己的抽屉里。

这是另一封。

看上去稍薄一些,但火漆和家纹完全一致。

德里克在那一瞬间明白了。

他甚至在那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——只是他不愿意承认。

格伦看着他。

他看着德里克的脸——那张训练有素的、永远端正的圣武士的脸——在那一瞬间,几乎没有任何变化。

几乎。

格伦的眼神又沉了一分,他认识德里克太久了,久到他能从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最确定的答案。

“……你早就知道了。”格伦的语气不是疑问。

德里克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垂着,落在那封信上。

格伦从桌后站起身,动作不大,但屋子里那种被雪压住的安静空气因此而碎裂开来。

“你早就知道了。”格伦重复一遍。

这一次他的声音稍微高了一点。

“奥宾家的讣告,”他说,“不可能比我这封后到。第一时间通报的对象,应该是你,是奥宾家的儿子……”

“格伦——”

“——我是因为奥宾家在教会备过案才收到通报,”格伦打断他,“——德里克,我比你晚至少四天!”

“你那封信,”他抬起下巴,朝德里克的方向指了一下,“很早就收到了,对不对?”

德里克没有否认,他没有那个能力,他在格伦面前一向不会演戏,他甚至连尝试都没有尝试。

他这一生骗过的人从来只有一个。

他站在那里,垂着眼,肩膀绷着,手指在身侧无声地收拢,又无声地松开。

就像他过去任何一次,在某种他无法回避的事实面前,做出最沉默的承认。

格伦看了他很久,最后他绕过桌子,走到德里克面前,他比德里克矮一些,看着对方的时候必须稍微抬头。

“辛西娅她知道了吗?”

德里克的喉结动了一下,但没有出声。

而沉默本身,对他这种人来说,就是一种表态。

格伦闭了一下眼。

他闭眼的那一瞬,整个人的气息都沉了下去,再睁开时,他抬起手,向德里克挥了一拳。

那一拳不是真的。

所有训练过的圣武士,对这种程度的攻击都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来。

挑衅性的、佯装的攻击——出手有形,落点有意,目的不是击中对方,是逼对方做出反应。

按理说,德里克应该会本能地侧身、抬臂、格挡——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反应,他不可能不做。

可那一拳,落在了他的身侧。

他没有挡,甚至没有躲避,只是看着格伦的拳头从自己肩侧擦过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格伦的拳头收回来,落回身侧,他的眼神比刚才更沉了一层。

“你的力量呢?”他说。

德里克没有抬头。

“你的反应呢?!”格伦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压不住的东西,“你的判断呢?德里克——你是卫队长,你是托姆教会的圣武士,你不是一个普通人。我刚才那一拳,最低级的见习骑士都能挡得住。”

“你连动都没动。”

“你的力量衰微到了什么地步?”

“你到底,”他一字一顿,“撒了多少谎?”

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,德里克终于抬起头。

他看着格伦的那双黑色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格伦几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足以称为放任自流的坦然。

他自己也早就确认过这件事。

他自己也早就知道——

他对辛西娅许下的那些誓言,从那封信开始,每一句都在变成谎话。

誓言不是用嘴说出来的东西。

誓言是用灵魂落下去的,灵魂会知道一切。

奉献之誓不是托姆教会一句空洞的辞藻——它是真实地、严苛地落在每一个圣武士身上的契约。

它要求你诚实地承担你立下的每一个承诺,要求你不能用谎言去换取任何东西,包括暂时的安宁。

他从十天前开始,每一天、每一夜都在对辛西娅撒谎。

不是用言语撒谎——他从未在言语上欺骗她。

他是用沉默在撒谎。

用每一个他没有告诉她的细节在撒谎。

用他比从前更柔软的拥抱在撒谎。

用他在书房里写给她的那首笨拙的诗在撒谎。

用他比平日更频繁地把她揽进怀里时的力度在撒谎。

奉献之誓不会放过他。

他能感觉到——他过去一周里,神圣力量在他体内的流动正在变慢,变浅,变得艰涩。

他每一次祈祷托姆赋予的护佑时,回应都比从前迟一些。

他每一次使用神术时,需要消耗的精神力都比从前多一点点。

格伦那一拳——

他不是不想挡。

他是没挡住。

两个人在屋子里沉默了很久。

格伦绕回桌后,重新坐下,把脸埋进手心里揉了一下,他罕见地显出疲惫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看着窗外。

窗外的天压得很低,是春天初临之前北地常见的那种灰色。雪粒在风里斜斜地飘着,落在玻璃上,几秒后又被融化的水迹冲走。

这是最后的冬日了。

他望着窗外,没有看德里克,开口的语气也终于平和了一点。

“或许我对你太苛刻了。”

德里克垂着眼。

“不是——”他说。

“——是,”格伦说,“我知道是。”

他叹了一口气。

德里克这个人,前半生属于家族,属于教会,属于卫队,属于无冬城。他这一辈子能称作自己的部分,少得可怜。

一封信,就把那仅有的自我判了死刑。

格伦看着窗外长叹一口气。

奥宾家不是普通的贵族。这个姓氏、这面旗帜,是北境的一面盾。从奥宾家的男孩出生那一天起,他们就注定要为北地流干最后一滴血——不论是不是家主,不论手里有没有爵位。

他对德里克太苛刻了,或许他更应该去问神明为什么对他这么不公。

德里克没有继续和格伦分辩。

他不需要分辩,他也不需要别人告诉他。

他自己最清楚。

“德里克,”格伦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德里克没说话。

“继续瞒着她?”格伦说,“看着她一边为你们的旅程打包行李,一边对着地图圈出她最想带你去的城镇,让她在最后才知道——这一切都是泡影?”

“那个第一次为了一个男人收心的吟游诗人——你打算用这种方式回报她?”

他说出这话时,自己也没忍住,喉咙发紧。

“她为了你做了多少事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
“你不是一个会忍心这样对她的人。”

德里克沉默了许久终于哑声。

“我会说。”

“……什么时候?”

“我只是——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。”

格伦用目光确认着他是否在逃避。

他不是。

他只是需要时间,把它准备好。

只是需要时间,去找到一个方式,让辛西娅知道这件事的时候,可以受到尽量小的伤害。

他需要时间——

给他自己,给那段他即将亲手结束的、刚刚才开始的婚姻生活。

格伦往椅背上靠去,整个人显出一种很深的疲惫。

“德尔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和她谈谈?”

格伦继续补充:“你可以告诉她。和她坐下来谈。她未必不愿意跟你走。她是吟游诗人,她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活——边境也行。她可以跟你去。她已经为你回了无冬城,她已经在提尔的雕像前发了誓,她已经把039;我039;这个字放在了039;你039;后面——你以为她会因为039;去的是边境039;这一件事,就拒绝你吗?”

“问问她吧……”

“我感觉她未必——”

“——她会愿意。”

德里克打断了他。

窗外的雪粒在玻璃上撞出一连串细微的“嗒嗒”声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、即将结束的冬天。

“——是我不愿意。”

格伦怔了一下。

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,可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
所有的劝告只能建立在对方没有想清楚的时候,可德里克想清楚了,他太清楚了。

他清楚地知道边境不是无冬城。

边境不是哪个浪漫的远方,不是哪一片可以让吟游诗人歌唱的山川草原,不是任何两个人一起去都能成立的地方。

边境是奥宾家世代戍守的、那条把北地和混乱、亡灵、巨人、兽人、邪教、寒冬本身隔开的那道线。

那是一片死亡比生存更日常的土地。

那是一段他这一去就没有归期的人生。

他不愿意把辛西娅带去那种地方。

他不愿意让她在他战死之后,作为奥宾家的遗孀,被卷进家族的责任、北境军政、贵族与教会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里,再也无法离开。

他不愿意让她——为了他,从一个自由的诗人变成贵族的妻子。

他不能让辛西娅再为他做一次决定。

他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——

用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深的吻、都更紧的拥抱、都更柔软的语调,去和这个还不知情的妻子,提前道别。

窗外的雪粒一阵一阵打在玻璃上。

格伦终于又开口,声音轻了很多。

“……德尔,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”格伦看着窗外,没看他,“你这一辈子,是不是太累了?”

德里克垂着眼,望着自己手中已经没有任何文书的、空空的手心,过了很久,他说:

“——我会告诉她”
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下定什么决心。

“春天……”

抬起头,窗外的雪粒终于在某一阵风中停了下来。

最后的冬日。

他知道,春天要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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